作者:沈胜衣
对于京剧和昆曲,我的认识极为浅薄,却各有一句唱词难以忘怀:前者,是《林冲夜奔》的“红尘中误了俺五陵年少。”后者,是《牡丹亭》的“良辰美景奈何天,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它们都是从人生至深处涌起的悲怜。
这些美妙动人的唱白,以及同样充满韵味的身段招式、精彩眩目的服饰道具,在现世的文化潮流中已渐渐淡远,“红尘误”、“奈何天”,倒正像是戏曲这一传统文化的哀歌。不过,有心于、醉心于此道之士依然不少,像被汪曾祺称为“画梦的人”的戏剧画家高马得,其生动而独特的作品,就等于使传统戏曲循另一种途径得以存留和传播,深受人们喜爱。黄裳曾有本英文版的《京剧故事集》,近来在孔夫子旧书网上几次出现,都被争相竞拍,成交价均百元以上;该书由高马得作插图,便是一个重要因素。
如今,“马迷”们可以在一本《醉眼优孟——说戏画戏》(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6年7月一版)中获得更多惊喜:该书是艺术家、作家许宏泉把他历年收集的高马得作品80余幅,每图(均彩色精印)各配上一文而成。书前有黄裳、章诒和序,书后有吴香洲跋。
高马得的戏曲画是漫画笔法,稚拙谐趣;但与同一风格的另两位名家关良、韩羽相比,又多了一份水墨氤氲的秀丽,隐隐有传统文人画的书卷气(这个词,到我读许宏泉的后记时看见他也用了,另赞高画“风雅”、“文雅”、“雅逸”等)。他能在绚丽的色彩中以流畅简洁的线条表达舞台人物的微妙情状,“眉目传情”,不需口鼻一一画出也。像前面说到我印象最深的两出戏,高马得都画得让我欢喜赞叹:《林冲夜奔》的《少年子弟江湖老》,黄永玉曾有同题一幅,而高作不下于黄,绘出英雄落魄、苍茫独立,悲风满纸;《牡丹亭》,还有《桃花扇》、《西厢记》系列,则那些女儿的妩媚与哀婉,真个令人“惊艳”,章诒和在序中亦专门称赏。其他的精彩作品也很多,洒脱传神,美不胜收。
——谈这本《醉眼优孟》,先由高马得的画说起(包括本文题目亦然),乃出于尊老,并不代表许宏泉的文章是无足轻重的附庸。即使不说许文的文化价值更高一些,至少也是相得益彰的。
许宏泉本身是画家,是票友,懂画懂戏;他与高马得乃忘年交,又与诸戏曲大家时相往还,耳目熏陶,故其文章谈戏曲、论演员、说梨园掌故(尤其是身历的趣事),以及对高画的评点,均头头是道。如谓:“武戏之美,贵在蕴藉”。这有点出人意表,但他说的确有道理,因为武戏“进退之间,自然默契,神运迹化……实则比文戏尤高出一境界也。”又如他能考证史地,引经据典指出《浣纱记》中伍子胥逃出昭关“迎面长江阻拦”的地理之误。(谁叫编剧搞错的地方正是他的家乡!)更值得重视的,则是他多处对传统戏剧没落与创新的看法,尽显拳拳之意和清醒之心。至于他评高马得佳作《李慧娘》等篇,片言只语,即点出高画神韵。甚至,高有几个题材先后画过数幅,他也能“接招”连写数篇,仿如戏台上的你来我往,煞是好看。而最妙的,则是他对戏、画两种艺术的“打通”,如评论李少春演林冲,唱腔“如宾翁(黄宾虹)晚年山水沉郁苍厚,透着几分苍凉。”说:“高老画戏,极具写意。‘写意’二字是传统美学的精义所在。戏之魅力亦在‘写意’。”等等。
然而,许文的丰富和深刻还不止于此。许宏泉是有心性、有见地、有学识之人,他经常不拘于谈画说戏,而是由之引发对历史文化、对现实生活的联想感喟,小中见大,寄意深沉。——他通过自己的思考,再辅以大量引用从众多学者到《圣经》的哲思妙论,并穿插现实中的故事、小时候的记忆,从而往往能在一幅画、一段戏中提炼出政治、伦理与人生。
他特别重视、多次论述的,便有传统文化中的君权与个体、男权与女性、知识分子与英雄侠士、爱国与自由、文艺与情爱等话题:“在中国传统道德中,只关注生命中的‘价值’,却无视生命高于一切的真理。”“屈原谈不上爱国不爱国,他爱君王……”“爱皇权,便是爱国,便是民族英雄。这是传统意义上的英雄主义。在这一前提下,个体生命便显得无足轻重了。”英雄侠士要“主持正义,除暴安良,具体的事便是要杀人”。戏曲中的江湖侠客梦,“无疑是带着浓厚民间气息的‘政治自治’和‘文化自由’的一个理想空间,但这种理想最终只会成为封建统治集权下的一种文化自娱”。……这类对传统政治、文化悲剧的剖析,一针见血,至为沉痛。此外如由孙悟空想到:“真正的自由是你想不去做什么就能不去做,而并非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由古代的“诗文会”想到今天的“诗歌朗诵会”,由贾宝玉林黛玉偷看《西厢记》想到今天的少男少女同看三级片,由“太白醉酒”想到中国人“自尊自恋的心态”、“某些人所崇尚的扬眉吐气乃至爱国之情”等,均见出许宏泉汇通古今,从“形而上”到“形而下”都洞明透彻。
但他又绝非整天痛心疾首冷面孔的端严相,其笔下时带风趣,令人发噱。又其文间嫌散碎,却幸好,他的书卷气(这是许十分在意的一个标准,评论表演时屡用之)足以弥补此病,一些文章挥洒间自成精妙的小品。总之,他是沉吟之外忽有谐谑,恣肆之中常赋深情。
读这样一本书,有如随逸马入梨园,花光满目;听流泉于浮世,幽思入怀。像我这样的戏曲门外汉,也不免悠悠神往了。
2006年7月25—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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