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州司马
http://blog.sina.com.cn/guotianli
“纺纱织布唱秧歌”,耕田耪地哼丝弦”,冀中南秧歌丝弦之盛,真如“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的柳三变的待遇。昔日用来弹唱的秧歌,今天变成了跳和扭的舞蹈艺术,而劳动之余轻哼慢唱的丝弦经过历代艺人的摸索改进,已经发展成为一门地方特色鲜明的剧种。石家庄丝弦,在它的容颜在公众中的印象逐渐暗淡之时,2006年6月10日,它被正式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轻抹去蒙在丝弦上薄薄的尘土,让我们感受一代代丝弦艺人的艰难跋涉,再一次重温丝弦带给这块土地上的人民的惊悸和兴奋。
丝弦之魅
与纤细绮丽、柔婉伤骨的南曲不同,石家庄丝弦身上深刻着农民粗犷豪迈、不事雕琢的印痕,散发着清新的泥土与庄稼混合出来的特有香味和草根民众的朴拙之风。丝弦又与同走豪放一路的秦腔路数有着区别,秦腔风格约略等于《吹剑录》里所载关西大汉手持铜琵琶、铁棹板高唱学士词。石家庄丝弦用真声吐字,假嗓拖腔高至7或8度,甚至10度,丝弦老艺人安禄昌先生引用当年北京戏评家的话总结说:砸夯拉腔,异峰突起,集体爆炸。《老残游记》里写王小玉说书,初起时平淡无曲折,忽来一个转折,如一线钢丝抛入天际,又如烟火在空中炸裂,火光四散。这层意思用以移评丝弦,庶几得其所哉。剧团前编导、今年77岁高龄的徐佩先生告诉记者,丝弦最突出的特点,即在于此。别的剧种,大都纯真声或纯假嗓,绝少这样上半句轻哼下半句极骋高音能事的。徐先生认为,丝弦之所以出现这种唱腔,是因为丝弦戏原系木偶戏,人为木偶配音时用假嗓。1956年程砚秋到石家庄调研地方戏时,对这种独特的唱法大为感佩,回京后向周总理力荐石家庄丝弦,直接促成了周总理“五次观看丝弦,四次接见丝弦演员,亲笔为石家庄丝弦剧团题词”的佳话。
丝弦溯往
徐佩先生尝言丝弦源于木偶戏,那是从真假声并行言之,从更漫长的戏剧史言,则另有源头。历史上戏曲这一艺术门类的繁盛,大概无出金元时期。这一时期武人当权,文人地位骤降至冰点。读书人出仕无门,又加上个别地方城市经济繁荣,作家与优伶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便有了元曲的勃兴。关汉卿辈在大都、真定的勾栏瓦肆里微张着迷离的醉眼,“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或至于“躬践排场,面敷粉墨”,粉墨出镜,显示当行本色,在悠悠的小曲中漫洒才情。元杂剧、散曲、小令成为日后诸家戏曲的渊薮。元明易代之际,江南的昆曲被朝廷招安进入高高的庙堂,散曲、小令化身亿万,散播民间,其中一支成为弦索腔,今名石家庄丝弦。这种民间小曲,被沈德符称为“时尚小令”。在《万历野获编》24卷“时尚小令”条里,沈氏对丝弦的风行燕赵作了如下描述:“元人小令,行于燕赵,后浸淫日盛。”可见流布之广之深。
该条笔记又云:“比年以来,又有《打枣竿》、《挂枝儿》二曲,其强调约略相似,则不问南北、不问男女、不问老幼良贱,人人习之,又人人喜听之。以至刊布成帜,举世传调,沁入心腑,其谱不知从何来,真可骇叹!”以沈氏音律之精交游之广,尚不知曲谱何出,吾人安可得乎。徐佩先生1955年调入石家庄丝弦剧团时,全团无一人经受过系统的现代音乐教育,连简谱都不识,除了嗓门高外,别的都很低。盖由于民间艺人曲词端赖口耳相传,文字记录工作缺失故也。徐佩先生在剧团做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整理曲故,汇编曲谱。徐先生怀着“望崦嵫而勿迫,恐鹈鳺之先鸣”的历史紧迫感抓紧记录丝弦曲调,积数十年之功,乃有《丝弦音乐简编》一书付梓。是书虽云“简编”,实乃一部校雠精审、丝弦曲谱详尽的巨帜。徐先生又多方拜访耆宿,和唐德刚在哥大提着录音机做的口述历史工作一样,援翰写来,多数成篇,这个山西人为石家庄丝弦保存的不少珍贵史料,陆续收入《石家庄史料汇编》诸辑中。每篇介绍石家庄丝弦的文章大概都会援引康熙十年纂修的《保定府祁州束鹿县志》卷8里的一则记载:“俗喜俳优,正八日后,高搭戏场,演唱弦腔,遍于闾里,以多为胜。弦腔、板腔、魁锣桀鼓,恒声闻十里外,或至漏下三鼓,男女杂旮,犹拥之不去。”这场景,颇让人念及鲁迅《社戏》里戏台前的观众们半夜犹恋恋不忍离去。按,记者有点纳罕的是,弦腔既繁盛如此,何以在丝弦重要发祥地的正定府的《府志》里就不见记载呢?对此问题,姑且存疑。乾隆间,因某些戏班演出秩序杂乱,诸如“剽窃大盗往往乘机而发奸,考掠庶风,生索骡马绝尘而去”,终致于圣上颁旨禁演,开始整顿娱乐场所,丝弦不幸即在被整之列,惟昆腔、高腔得到豁免。但堵不如疏,这道理4000多年前的大禹已经了然。禁演丝弦并没有让丝弦受到多大打击。丝弦班子转变策略,从中心城市撤退,开始在大有可为的广大农村天地里转战。丝弦本就生于陋巷村野,去城市只不过为了多刨点食,眼下的撤退,一定程度上属于回归,或者是为了在城市有更大的作为而暂时屈身而已。这时候的丝弦,已经开花结果,遍地风流了。一般认为,丝弦至有清一代,已分为东、西、南、北、中五路(1982年版《中国大百科全书》戏曲卷认为分为四路),石家庄周围县市属于中路。
据《艺苑漫忆》(石家庄文史资料第十七辑,1996年)徐佩先生的一篇文章介绍,同治七年(1868年)井陉县白花村的白花班社是较早出现的专业丝弦班社。光绪七年(1881)廊坊地区文安县太保庄创办了丝弦老调同乐会;光绪十六年霸县出现了韩大仓老调丝弦班。从这份简表里可见,早期的丝弦戏班大都产生于农村,与农村有着割舍不断的情缘。这些庄稼汉(早期丝弦戏班没有女演员)不会弄妩媚的兰花指,也没有水一样柔软的身板,但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有农活啊。这样的戏班人员全凭对丝弦这一对自己而言最有亲和力的剧种的喜好,为着一个让更多的人了解丝弦的目的,在农闲时节凑到一起。
1937年,“正定红”刘魁显在整合石门丝弦演出资源的基础上创建的“玉顺班”就是这样一个季节性演出团体。很快,抗战爆发,兵燹所及,农业生产无以为继。刘魁显带领一干七个师兄弟挤进石门,并对戏班进行改制,改原来的包银制为按股分红,变季节性演出为经常性演出,同时“玉顺班”易名为“隆顺和剧社”。在最艰苦的时候,为了让演员们吃饭,刘魁显一咬牙卖掉了家里几亩地。安禄昌回忆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对刘魁显一脸的仰慕之情。
1947年11月石门获得重生。从延安来的评剧团派人帮助剧社排演剧目。
1953年,隆顺和剧社成了“石家庄丝弦剧团”。
丝弦人物
张桂良、张连甲:1918年在北京演出《冯茂变狗》、《十八扯》,获得观众好评。
李凤仙、张小刁、张小绵:丝弦第一代女艺人。
徐佩:山西五台人,1930年生,毕业于华北军政大学。早年从日本音乐家学习西洋音乐,后攻传统音乐。今天的丝弦唱腔经过他的改革已能逐渐适应现代人的口味。他说他对丝弦最大的改革就是打破了它原来唱段里七字与十字的限制,使丝弦唱腔更灵活。武打采访对丝弦艺术深有研究的专家时,办公人员毫不犹豫地推荐了他。一个外省人,把弘扬石家庄的艺术当成他自己的事业,这是什么精神?这已经接近了国际共产主义精神了。他现在住在一个老年公寓里,过着快乐的晚年。
王永春:已去世。一代著名须生。新时代声名最著的丝弦演员。1957年他和安禄昌主演的《空印盒》,厉慧良看后对他的“软翅功”深为佩服。
林岩、毛达志、尚羡智:这三位是丝弦剧目和曲牌的重要的搜集整理者和新剧本作者,如《空印盒》、《白罗衫》》、《赶女婿》、《小二姐做梦》》、《调寇》、《白玉杯》、《打铁》等等。尚先生尚在,但已被脑血栓折磨多年。
安禄昌:1937年生,河北鹿泉人。安先生一生转战各地演出,是迄今为止少数几个健在的见证周总理四次接见,并跟随周总理的文艺专列到朝鲜向志愿军慰问演出等历史性时刻的著名丝弦演员。
王宗建:丝弦剧团现任团长,伴奏。记者打电话准备采访他时,他一直奔波在石市各部委之间,为丝弦的发展积极谋划着。见到王团长时,他对记者说:“剧团现在可以演出的剧目有30来本。”
冬天里的春天
养育丝弦的沃土在农村。记者曾想跟着剧团下乡,亲眼看看剧团在乡间的演出,但天寒地冻,剧团已取消了下乡,专事排演,等待正月初五的一次公演。
老一辈演员和编导或归道山,或缠绵病榻,丝弦艺术不胜秋风摇落之悲,但艺术的种子和精魂并未零落成泥,中青年演员面对艺术之路上的艰难坚信苦战能过关,业已取得不俗的成绩。1995年剧团搬演戴晓彤改编的莎士比亚历史名剧《李尔王》,以大俗的丝弦演大雅的莎剧,取得极大成功。对演员的表演,戴先生评论道:“著名丝弦表演艺术张鹤林先生的精彩演出,使李尔王从剧作家的笔下,主体地全方位地有声有色地搬上了戏曲舞台。饰李尔王的主演出生于梨园世家,技艺精湛、气度非凡,丝丝入扣的演唱和扑、滚、跌、翻的本领,令人惊叹。”
王建宗团长介绍说:“现在剧团在软硬两方面培植丝弦力量。一是出版一批声像资料,出版有关丝弦的研究专著,徐佩先生的已经出版二十年的《丝弦音乐简编》也会再版。二是开办了培训班,培植新生力量,对剧团里有潜力的青年演员张占国、张勇、王会英等人重点培养,冲击梅花奖。三是向上级申请经费,解决目前演员和退休人员的住房问题,使演员能安心排戏。”青年演员面对剧团的厚望与栽培,也是不遑多让,一批新秀迎风峭立,传承老一辈的优良作风,延续和发扬丝弦精神。
王团长拿过一份石家庄发改委的有关石家庄丝弦剧团的文件,然后踌躇满志地告诉记者:“明年5月份,剧团现址将成为平地,这里将崛起一座现代化的大楼:石家庄大剧院。这里将成为省会西北的文化中心。”
这可能是丝弦历史上第三次逢春了。第一次是1957年丝弦剧团进京演出后,京城震动,全国性的大报电台予以广泛介绍。四大名旦之一程砚秋在《北京日报》发表《枯木逢春——谈谈丝弦艺术》一文盛赞丝弦。第二度逢春是1970年代末和1980年代初,文化市场刚刚开放时,买票看戏的人汹涌而至。据安禄昌先生讲,有一次买票的人排到了大街对面也没买到,当得知有人走后门买走了票时群众非常气愤,把剧团的一块牌子都给砸了,还找到了文化局告状。文化局出面让走后门买票的人退票,卖给买不到票的,这才平息争端。再后来就又是文化市场被别的艺术门类分割,人们的生活节奏日益加快,不光丝弦,包括国剧京剧、省剧河北梆子都遭遇冬天,在市场经济的夹缝中艰难求生。戏曲的生存与发展,带有相当程度上的普遍性。愿石家庄丝弦乘着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和国家大力扶植的东风,走出一条宽阔的大路来。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